如何像個文明人一樣工作？

恆毅力的關鍵，不是你多會拼，而是你多會休息。

加恩

Oct 22, 2024

今年七月底，是我今年最衝刺燃燒的一段時間。

那時移居美國，有無限多的雜事要處理，一邊頂著時差刷油漆，一邊站著在廚房流理台上寫作（那時家裡還沒有桌子椅子），同時還要面對案子卡關。

幾乎每天，我的引擎轉速都開到一萬兩千轉，全速衝刺。

這種狀態當然無法延續，大概幾個禮拜後，我就對寫作提不起勁，一點也不想工作。

當下心裡只想：「不行，這是證明我決心的時候，我要更拼才對。」

於是引擎又全速運轉了一個月。

到了九月底，這顆引擎掛了。

我感受不到任何寫作的快樂。勉強睡著，勉強起床，勉強喝下兩杯咖啡，勉強打開電腦，勉強盯著螢幕發呆。

整個人浸泡在疲勞感裡，發文開始斷斷續續。

那時，我心中最大的疑問是：

「我不就是為了自由，不要被工作綁架，才選擇這條路嗎？怎麼現在的我，比起過去還要不快樂？」

「我是不是為了追求工作，反倒忘記了怎樣當一個人？」

這樣撐到了十月，我決定好好休息個幾天，去了一趟阿姆斯特丹。

在旅途上，我在機場候機室遇到這本小書：《Emotional Inteligence- Resilience》（情商系列：恆毅力），由哈佛商業評論出版，集結他們雜誌上多個作者文章的文選。

書背上寫著這一句話：「How to be a human at work.」（如何在工作時還能像個人？）

太打中人心了。

這本書用簡短的篇幅介紹了學界對「恆毅力」（resillience，也有人翻成「韌性」）的當前科學理解，以及如何訓練恆毅力。

其中最讓我啟發的一個點，是這個概念：

「恆毅力的關鍵，不是你多會拼，而是你多會休息。」

這本書我認為有三個大重點，跟你分享。

1. 恆毅力決定一個人的職業表現
2. 恆毅力有三大要素：對現實的冰冷認知、深厚的生命意義信念、強大臨場反應能力
3. 休息的藝術

恆毅力是決定一個人的職業表現核心

書中表示，許多 CEO 在選擇人才時，均認為恆毅力（resillience）是衡量一個人職業表現的最核心指標。

恆毅力的重要性，大過於教育程度、智力、經驗、訓練...等各種可以寫在履歷裡面的項目。在職場上如此，在運動場上如此，甚至在對抗癌症也是如此。

這其實不難理解，因為這世界上太多這樣的案例了：明明就是聰明透頂，但就是懶。明明身懷絕技，但一遇到困難就放棄了。

很久以前我聽過一個幹話：

「別看我這樣，我認真起來我也會怕！」
「那你為什麼不認真？」
「因為我會怕啊！」

回頭想想，這段幹話挺精闢的。不管一個人再怎樣絕世天才，沒有辦法認真起來，這人還是平庸。

相對的，遇到障礙絕不會放棄，能繼續維持下去的人，不管資質怎樣平凡，也會有所成就。

好，所以如何掌握這門「認真的藝術」，掌握「恆毅力」？

先從三大要素談起。

恆毅力有三大要素：對現實的冰冷認知、深厚的生命意義、強大臨場反應能力

1. 對現實的冰冷認知

樂觀思考，對恆毅力沒有太大的幫助。

美國海軍中將飛行員 Jim Stockdale 曾經在北越駕駛 A-4 攻擊機遭到擊落，在越共營區俘虜七年才獲得釋放，並因此獲得榮譽勳章。

在作者訪談時他表示，那些同樣受俘而沒有活下來的人，往往是那些最「積極樂觀思考」的人。

他們都想著：聖誕節我就會出去了，然後聖誕節過了；夏天我就會出去了，然後夏天過了。這個感恩節我就會出去了；然後感恩節過了。

最後，他們死於絕望。

反之那些活下來的人，都是清楚意識到「我很有可能會永遠出不去，但只要有一絲希望，我就會繼續活著」的人。

他們的面對現實的態度是冰冷的，甚至有一點點悲觀的成分存在。

但這一點點微量的悲觀是健康的：當人遇到困境悲劇時，第一個反應是否認。這個否認很容易演變成失控的正向思考。

This Is Fine creator explains the timelessness of his meme - The Verge — 失控的正向思考

失控正向思考的大腦，就是自我欺騙的大腦。當你處在自我欺騙的狀態下，任何你所制定的策略、解決困境的方法都不會有用——你根本看不清楚敵人是什麼，只是像阿Ｑ一樣對著空氣揮舞拳頭。

這是恆毅力的關鍵：用一雙冰冷的眼睛看清楚自己的弱點與處境。

你得知道現在的情況有多爛，你才能開始制定務實的策略，然後一步步爬出去。

2. 深厚的生命意義

在困難情況下主動建構生命意義，是恆毅力者的特殊能力。

研究者認為，「建構生命意義」等於是蓋一座橋，從當下的困難連接到理想的未來，讓現實更容易承受。

最經典的案例，是 Viktor Frankl 心理醫師在猶太集中營存活下來的故事。

在《活出意義來》書中，他説：即便在慘無人道的虐待、飢荒、凍寒、每天都有同袍死亡、屍體堆疊在廣場上的環境裡，你仍然可以為自己的生命建構意義。

甚至，正是在這種環境裡，你才更應該為生命建構意義。

Frankl 醫師在集中營裡，不斷想像著自己出去後，可以怎樣告訴外面的人，集中營裡面是長什麼樣子。

他認為，他現在所經歷的一切，對於德國人、歐洲人，乃至於全世界的下一代文明，都是至關重要的——人們必須知道集中營裡發生了什麼，才能避免悲劇再次發生。

於是，他有極強大的信念，繼續活著。

尼采說：「但凡知道為何，就能承受任何。」看清楚你的 End Game 目的是什麼，用行為實踐出這個信念，持續不斷，這就是恆毅力的核心。

那麼，怎樣找到這個生命意義？

我的感覺是：生命意義並不是像是「憲法」那樣的，制定一次之後就固定了，很難變動的存在。

而是更像一種新創開發產品的方法論：

找到原形：先建構一個生命意義的 MVP（Minimum Viable Product）
實際測試：面對困難不斷自我對話，告訴自己這個生命意義。
持續修正：如果你建構的「生命意義 v0」沒有提供你動能，那就 debug、迭代，開發下一個版本。

每天更新你的意義觀，久而久之，你會發現這些不同的版本，其實都有一樣的「底層信念」，於是你對於自己的理解就越來越清晰。

你也會擁有更強大的恆毅力。

3. 臨機應變（bricolage）

具有恆毅力的人，不只是擅長解決問題，他們甚至「喜歡解決問題」。

這樣的人有一個特點：總是在打造什麼東西。修理電器、做木工、修理家電、把牙線棒拿來當電風扇零件…

有時候也不是修理，可能是某種有挑戰性的興趣。例如物理學家費曼，他的興趣是解開保險箱的鎖——「單純因為好玩」。

心理學研究者在形容這個特點的時候，借用人類學家李維史陀所使用的法文單字：「bricolage」，在困難情況下臨機應變的能力。

乍看之下，我們會覺得這是一種「創意」。

但作者認為，這個能力其實跟創意關係不大，反而是跟「紀律」有關。

當壓力出現時，我們的創意會消退，表現回到自己平常訓練的水平。

我們平日對自己的心智訓練水平越高，在壓力下就越容易專注，因此更可以冷靜應變，解決問題。

那麼，這些心智訓練是什麼？

其實就是所有對於「紀律」的訓練——每天慢跑、吃健康飲食、上健身房…甚至小到起床折棉被的習慣，都是在訓練自己的心智。

心智是一匹奔放的野馬。能控制這股強大的能量，就是內在英雄的特徵：他們認識自己心中的能量，能運用這股力量屠龍，每日站上沙場戰鬥。

休息的藝術

上面提到恆毅力的三個要素：對現實冰冷的認知、生命的意義、臨機應變的能力。這些是「建構恆毅力」的要素。

但是要「持續不斷擁有恆毅力」，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關鍵：休息。

大量研究指出，一昧苦幹最終只會導致熱情倦怠（burn out），要培養恆毅力，真正應該做的是好好休息。

這對我來說，是一個超大的觀念突破。

我們都聽過「Work hard, play hard」這句話：努力工作，努力玩樂。

但以前，我只是把這句話當成一種目標，覺得：「要是可以這樣，人生就太完美了」。

然後下一句就是：「所以我要先努力工作，也許有一天我也可以 play hard。」

但現在從恆毅力的科學研究結果來看，這個觀念是錯的。

現實是：你必須要 play hard，從人生美好事物中充飽了電，你才有辦法 work hard。

單純只努力工作，一定會爆掉，然後充滿挫折感、罪惡感地去放縱玩樂，勉強充到一點電，又回來繼續逼自己努力工作。（這我）

與其這樣，不如一開始就認清事實，理直氣壯地讓自己出去玩，好好休息。

但是，並不是所有的玩樂都能增強恆毅力，知道怎樣才是對自己最有效的方法，是一門「休息的藝術」。

從這裡出發，我想到以前讀過 Steven Kotler 《不可能的技藝》這本書中，提到「主動休息」的概念。

簡單來說，有兩個「不要做」：

不要看電視滑手機：這時候大腦一直處在興奮狀態，並不是真的休息。
不要喝酒：酒精影響睡眠，不會真的休息。

有四個「可以做」：

保護睡眠：必須睡飽，沒得商量。深度 delta 波睡眠是記憶固化的階段，對於復原和學習很重要。基本上少睡一小時，減少兩小時的生產力。
身體修復活動：冥想、按摩、瑜珈、太極、森林散步、鹽浴、遠紅外線桑拿、泡澡....任何主動讓身體回復平靜的方法，都可以。
歸零：如果你的工作非常高壓，半年放個一週假是必要的。可以是去滑雪、去旅行、去爬山…抽離自己原本的日常事務，讓大腦清空。
投入一個認真的興趣：不一定要像費曼那樣去學保險箱開鎖，但培養一個你需要花一點精神、力氣去學習／練習的興趣會很有幫助。因為「進展感」是目前已知的最大內在驅動力，而在興趣上的進展，會轉譯到工作上的進展——真的是用興趣幫工作充電。
（但要注意：興趣的性質要跟工作不一樣。如果你的工作是專案管理，興趣最好是捏陶修車之類，而不是管理龍舟社團）

在阿姆斯特丹最後一晚，我住進市區南邊的 nhow 飯店。

很巧的是，在房間浴室裡，杯墊就寫著這句德國俗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