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你再廢，AI 也絕對不會取代你。
在混亂破碎的時代裡，「躺平」是找回自己的有效人生策略。
對於「AI 會不會取代你」這個萬年老梗問題（其實才三年），我讀到的內容，大概就是這幾個方向：
只要你有在學習新東西就不會被取代
只要你有在努力上進就不會被取代
只要你有在思考就不會被取代
只要你有買我的課程就不會被取代
只要你有品味就不會被取代
只要你懂人性就不會被取代
只要你有洞察就不會被取代
只要你有全局觀就不會被取代
只要你懂 AI 就不會被取代（無論什麼叫做「懂 AI」）
幽默的是，我自己也寫過大多數的版本。老實說，這些答案翻成白話文，感覺就是一句話：
「只要你夠厲害就不會被取代」
寫來寫去，我讀起來覺得沒梗，自己寫起來也蠻無奈的。
到底，有沒有可能挖深一點？
▋ 漢納鄂蘭的行動三層次
過去我拿這個問題跟 AI 對話，我發現幾乎每次，AI 都會導向一個哲學框架，叫做「漢納鄂蘭的行動三層次」：
⇨ 1. 勞動（Labor）：打掃、搬東西、跑腿...為了維持生存的必要活動，做完一次還得重來。
⇨ 2. 工作（Work）：蓋房子、做家具、寫程式...創造出持久存在的東西。
⇨ 3. 行動（Action）：與人互動、對話、政治參與...任何會影響他人，改變他人決定的行動，只發生在公領域，無法預測結果。
套到 AI 的脈絡就是：
AI 已經幹掉了「勞動」 （完成式）
AI 正在取代 「工作」（進行式）
AI 無法取代 「行動」（真的嗎？）
所以我們會得到一個結論：只要你在做的事情是「行動」，你就不會被 AI 取代。
但這個「行動」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對這個字的理解是「影響他人的行為」，在現代最直接的對應，大概就是「內容創作」——寫文章、拍短影音、錄播客....etc.
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影響力」。
AI 無法取代這點，因為影響力本質上是「藉由產出內容，讓你的意志改變他人的意志。」
AI 沒有自己的意志（至少目前），所以意志無法被取代。
所以從這個哲學框架下推論，你會得到的結果：只要你持續輸出自己的意志，持續影響他人，你就不會被取代，因為 AI 做不到這點。
但我仍然不滿意於這個哲學框架，一來這太政治性了（為什麼一定要影響他人才不會被取代？），
二來這太精英了，它仍然是一種「只要你夠厲害就不會被取代」，只是用一層「看似哲學」的框架重新包裝的說法。
追根究底，「只要你夠厲害就不會被取代」這個說法有個大問題：那些「夠厲害而不被取代的人」是少數的 1% 精英。那這意味著 99% 的人都會被 AI 取代。
但是當 99% 的人都被 AI 取代了，那 1% 的精英要去影響誰？他們的全局觀、品味、洞察、思想要傳遞給誰？
當社會上 99% 的平庸之人都被 AI 取代了，那剩下的 1% 菁英還是菁英嗎？他們是否只是新的一層平庸之人，做著類似的「菁英之舉」？
總之，我總覺得「只要你夠厲害就不會被 AI 取代」的思路是站不住腳的。
▋ 我們可以切換角度，來看反面：
「有沒有可能，一個不思考、不學習、不思長進、不努力向上、只想要好好做簡單工作好好過日子的躺平族，其實也不會被 AI 取代？」
我從這個角度往下去想了一輪，我發現答案很明顯：
完全不會。
即便你是躺平族，你也不會被 AI 取代。
但這個「不會被取代」的原因，說起來不是很好聽就是了。
我是這樣想的：
1. 統計上來看，「躺平族」是社會大部分群體，無論你用二八法則還是鐘型曲線來看，這個社會至少有一半的人是躺平族。
2. 如果躺平族都被 AI 取代了，那意味著這社會的一半人口都失去工作，失業率 50% 以上。
3. 失業率 50% 以上已經是國安問題了，這意味著革命政府與資產階級無以延續，根本就是末日場景。因為直接影響到統治階級的利益，我們可以相信，整個國家機器會動員起來，讓這件事不要發生。
4. 社會為了維持自身運作穩定，國家機器與資產階級會創造一大堆無意義的工作，讓躺平族有事可做，不要閑閑沒事成為隱患。即便 AI 帶來根本產業結構革命也是如此，只是創造出了 AI 時代的無意義工作。
5. 這裡必須澄清一件事：「國家機器」不指任何政黨或個人，而是「人類社會」形成的集體性質，更接近一種「市場看不見之手」的感覺。我不想把這個討論泛政治化。
6. 現實是，「國家機器為躺平族創造無意義工作，養成社畜，藉此維護社會穩定」這件事早就存在很久了。
7. 人類學家 David Graeber 在《Bullshit Jobs: A Theory》書中指出，37% 英國勞工認為自己的工作對世界沒有意義，荷蘭則是 40%。早在 AI 時代之前，世界上已經有四成躺平人口在做無意義的狗屁工作。（當然，40% 這個數字有很大爭議）
8. Graeber 的主張：「統治階級為了不要讓社會出現大量的閒置村民，必須創造無意義的勞動工作，好讓他們累到無法胡思亂想開始搞革命。」
9. 到 AI 時代，這個無意義勞動還進化，成為「無意義積極進取」了。原本社畜的生活只是簡單的打卡上班，一切依法行政謝謝指教；現在我們逐漸進入「功績社會」時代——單純當一隻社畜已經不夠了，你得要當一隻「充滿上進心的社畜」，才是合格的社畜。
10. 我常覺得，「只要夠厲害，就不會被 AI 取代」的各種版本，這句話本身就是讓你焦慮，讓你繼續瞎忙，繼續在輪子裡面狂奔——好讓你無暇思考人生、思考社會議題、思考愛情與「什麼是自由」等重要問題的方法。
11. 瘋狂追求更新的 AI 應用，「為了 AI 而 AI」本身就是新的「無意義進取」——現在你不只必須當一個社畜，還得要當一個「熟習 AI 的好社畜」。
12. 這當然可以做一個區分點：如果你能說清楚為什麼部署新的 AI 工具，那你是真的在解決問題；但如果你部署新工具的原因只是因為有人說「如果現在你還在用 google slide 你就過時了」，說不出來為什麼要用這個新工具，你只是在 FOMO，只是轉輪上的社畜老鼠。
13. 結論：別當那隻老鼠。即便在 AI 時代，即便你是 100% 躺平族，你也完全不用擔心被 AI 取代，因為社會一定會發明新的無意義工作給你做，只是你會需要學一點新的技能，新的工作方式——藉由 AI 輔助這些都很簡單。
▋ 還可以更極端一點：「你，是一顆無可替代的電池。」
我們再切另一個角度。
如果你把「資本主義社會」當成一部機器來看，機器需要燃料才能運轉。
資本主義機器的燃料是什麼？消費。
誰在消費？群眾、民眾、大眾、大多數人口——aka 躺平族。
消費就是電力。
駭客任務的「電池」早已經存在了：社畜每週上班 60 小時，回家累到只能滑短影音，再受到行銷人員精心設計的廣告轟炸，「手滑」下單了好幾件「療癒小物」。
資本主義機器與 Bullshit jobs，都是為了要把你訓練成良好的電池而設計的：
剛剛好的疲勞，於是衝動消費；
剛剛好的療癒，讓你還可以繼續上班；
剛剛好的發洩，於是沒有精力想要做點什麼改變（例如用 A 片讓男性把破壞性能量都發洩在手淫上，於是沒有力氣真的改變人生的社會結構。）
從這個角度想，躺平族還真的完全不可被 AI 取代。
畢竟，AI 跟人最大的不同在哪裡？
AI 不會消費，人會。
AI 再怎樣強大，也絕對取代不了「會消費的人類」。
資本主義需要電力，資本主義需要你，需要你來當一顆盡職良好的電池，資本主義無法用 AI 把電池取代掉。
你，是一顆無可替代的電池。
所以確實，你目前手上的工作都高機率會被 AI 取代
除非你在做的工作是已經存在數百萬年的人類傳統，例如「說故事、寫作、衝突調停、說服、協商、安撫、資源整合....」等這類從智人還在跟尼安德塔人 PK 的時代就存在的原始技能，否則工作被取代基本上是遲早的問題。
但是「你」這個人不可能被 AI 取代，無論你再怎樣躺平，怎樣耍廢，都是一樣。
雖然聽起來不怎樣安慰人心，但資本主義需要你當一顆電池，國家機器需要你有事情可做。
AI 變得更強大，只是讓資本主義機器用更有效率的方式讓你繼續當一顆電池而已。
▋ 所以，怎樣看待這件事？
到這邊，好像可以很順理成章地說：「所以你想要繼續當一顆電池？還是吞下這顆紅藥丸，跟我一起看見母體？」
然後下面附上我的「30 天 AI 時代菁英陪跑線上課」連結，教你怎樣用 AI 把妹之類的。
但這樣，我們又回到了「功績社會」的陷阱——這次只是把「夠厲害就不會被 AI 取代」包裝成「夠覺醒就不會被 AI 取代。」
如果這篇文章收在這，那前面還真的全部白說了。
問題當然不是這麼單純非黑即白。
首先「我會不會被 AI 取代」是一個假問題：你的工作會被取代，但你絕對不會。
因此在這個問題表象之下，我們在面對的仍然是同樣的「躺平 vs 積極」的人生問題：
「我要積極進取學習新技術，還是躺平過好我的日子就好？」
但這樣問，還是會忽略一個關鍵觀點：人是可以在多個維度上選擇要躺平或積極的。
你完全可以在工作上躺平，但是在躺平以外的時間選擇積極，做很多自己真心喜歡的事。
例如：開公車的詩人、當國文老師的 rapper、當調酒師的喜劇演員、在社會科學院當行政的人類學家／小說家...
從這個角度想，「躺平」不見得都是懶惰。
躺平，也可以是一種應對 AI 發展的策略。
一週把 40 小時切分給普通工作，剩下的還有 80 小時的清醒時間好好打理自己的嗜好、運動、品味、風格、交朋友、喝酒、享受人生——甚至回頭來思辨社會議題，搞社會運動，解構這個社會帶給你的束縛。
這樣的生活，有什麼壞處嗎？我真心看不出來。
尤其，如果「工作上的事情」有天可以被 AI 全部解決，那人類剩下的，不就真的只是「生活的藝術」嗎？
現在就躺平，用自由時間提早開始練習生活藝術，我倒覺得那是當 AI 取代掉大部分工作的時候，我們仍然保有「作為人之價值」的方法。
根本是超前部署。
▋ 「躺平 vs. 積極」是基因問題
這似乎有點奇怪，當所有人都歌頌「積極、奮發向上」的美德，我卻在提倡躺平。
我只是覺得，「躺平 vs 積極」本來就只是基因的區分。會積極向上的人，本來就在基因裡面寫死了想要積極向上。他們不是因為「害怕被 AI 取代」才學習 AI 工具，而是打造 Agent 讓他們做到更強的事情，本來就是自然不過的事情。
偏偏這群「積極之人」也常常是社群上講話最大聲的人，於是讓原本適合躺平享受生活的人，也開始「被焦慮」——「是不是我也該積極一點？我再偷懶下去，是不是會被 AI 取代，沒有資格當這社會的一份子？」
結果好端端地，忽然就人間失格了。
我常覺得造成痛苦的往往不是躺平本身，而是人類在潛意識中鏡像模仿別人的「渴望」，模仿到不適合自己的渴望，才產生痛苦。（註一）
真的是 duck 不必。
▋ 躺平，是找回自己的人生策略。
張潮在《幽夢影》中說過：「閒他人之所忙，方能忙他人之所閒。」
上半句好理解，但下半句「忙他人之所閒」，這個忙，究竟所為何事呢？
我想了很久，最後給出的答案是：忙著「真心」。
「真心」不可能出現在忙碌、焦慮、比拼競爭的環境之中。
「真心」，只能從「閒」而來：在那些真的很無聊的日子裡，你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去做的，而且還一次又一次去做，沒有任何理由，單純好玩的事情。
這可能是「躺平」能帶來的最大價值：躺平帶來真正的閒暇——
完全沒有要跟人比拼向上爬的閒暇。
甚至不是「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的閒暇。
就只是休息，只是悠哉，只是日子靜靜地過的閒暇。
只有在這純粹的閒暇之中，你才開始慢慢感受到自己「真心喜歡」的東西。
「真心」有什麼用？可大有用處了。
真心會解決掉 AI 部署問題：當你清楚自己真心想做的東西是什麼，你手上的各種工具就有了意義，你會知道該捨棄什麼東西——不再被潮流所影響。
真心也會解決掉內容創作者的問題：在一個充滿 AI slop 跟人設的時代，「真心」已然是內容市場上極度寶貴的稀缺品。觀眾火眼金睛，是看得見這個真心的。
更重要的是，這個真心解決掉了活著最基本的問題：能真心喜歡一件事的人，確實是幸福的。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在混亂破碎的時代，「真心」是極端寶貴的。
就讓喜歡積極進取的人，好好開發新的酷炫 Agent 吧！
想要躺平的人就好好躺平，像是照顧一株鹿角蕨一樣保護自己的真心，並且把這份真心喜歡傳遞給他人，彼此回報。
這不是很美的一件事嗎？
我更願意活在用真心交流的社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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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mimetic desire 的概念，可以參考《模仿欲望》這本書，非常精彩。你會理解為什麼創業家賺錢永遠不夠；好兄弟死黨之間為何總是在爭奪同一個女人——都是鏡像模仿的慾望在作祟。
我寫過兩篇文章在討論這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