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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快樂」:三種層次的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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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快樂」:三種層次的交織

來聊萬年老梗問題:快樂究竟是什麼?

也許一個好的人生樣子,是知道「三種層次的快樂」各自為何,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要「物質享受」,什麼時候多一點「心流與意義感」,在時間、空間、人際三種維度中彼此交織,因此形成一個快樂的人生。

而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需要大量的嘗試與失誤,不斷更深入理解自己,與自己相處、和解的過程。

享樂,何嘗不是一種藝術呢?

嗨,安安,好久不見。

停更了這麼久,我一直在想復更的第一篇文章要寫什麼。該解釋自己為何停更嗎?該說這陣子在幹嘛嗎?該寫我這年我的人生發生了些什麼事嗎?...

後來想想算了,好好寫內容比較實在。

我最近是做了一些內容上的調整,但基於過往經驗,只要把目標講出來,就不會達成了,所以我還是閉嘴直接做給你看吧。

就這樣。

PS:這篇文章的 Podcast 是我寫好之後直接對著文章來聊的意思,文章會比較精練,Podcast 則內容(廢話)比較多,會順便講點別的東西。


復更的第一篇文章,我想聊一個萬年老梗問題:「快樂究竟是什麼?」

為什麼,有些人很有錢,卻窮得只剩下錢,一點也不快樂;
為什麼,有些人沒有錢,卻擁有滿滿的快樂與平靜?

這是萬年老梗了,但我看過的討論,都不太讓我滿意。我覺得,大多數人對於「快樂究竟是什麼」的理解,還停在淺層的階段。

我們就來好好聊聊這件事吧:究竟什麼是「快樂」?

在專門研究快樂的「正向心理學」領域,重要學者 Martin Seligman 認為(1),快樂的生活有三種層次:

  1. 享樂(happiness):名車、美酒、遊艇、美女、豪宅...享樂主義式的多巴胺生活。靠外界物質獲得快樂賀爾蒙很簡單,恆毅力低的人會尋求這樣的生活。

  2. 投入(engagement):常常進入心流的生活。因為心流只有在面對挑戰的時候進入,這種快樂只屬於恆毅力高的人,會從內在分泌大量快樂賀爾蒙。且心流會自我強化,越是進入心流,就越擅長進入心流,獲得更多快樂。

  3. 使命(purpose):將前一階段的「投入」與利他主義結合,產生心流加上助人意義感的結合。這是最強的幸福感和快樂。

為了方便後面深聊,我們先簡化一下:我先把物質享受稱為「低層次的快樂」,後面兩個「投入與使命」則稱為「高層次的快樂」。

▋ 低層次的快樂:享樂跑步機

人的大腦天生有 Hedonic Treadmill 的機制,直譯是「享樂跑步機」:換了一台 Nissan 的新車,可能過兩年就開始想換 Lexus,再過兩年想要保時捷...之類的。

我們在追求物質快樂的路上,就好像在跑步機上跑步:無限地跑啊跑啊跑的,永遠到不了終點。慾望永遠填不滿。

為什麼人會這樣?是因為人性本惡,物慾太大,我們道德有瑕疵嗎?

我不認為。

慾望無法填滿,跟慾望本身無關,是出在於人的大腦有很強的「適應性」,可以把「異常」變成「日常」。

中樂透的人,快樂確實很快就過去了,獎金變成自己的日常。
但反過來說也成立:意外癱瘓的人,痛苦也不會永遠持續下去,而是會習慣新的癱瘓生活,把悲慘的日子變成日常,找到自己的快樂。

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大腦都會習慣,形成新的日常。

這在演化上是合理的。遠古人類祖先一定會發生「回洞穴睡覺忽然被老虎咬掉一條腿」之類的鳥事。他們如果成功活下來了,也得要繼續面對少了一條腿的生活。

依照天擇,那些無法適應少了一條腿的生活的人,就會悲慘過度而死去,或者個性陰沉到沒有人願意跟他交配,於是基因無法傳遞下來。

所以,我們之所以慾壑難填(好冷門的成語),純然是大腦為了生存而演化出適應力,順便帶來的副作用。並不是自己「太過於嬌貴、太奢侈、把自己寵壞...」之類,並不是所有東西都要用道德去審判的,包括自己越來越大的物質欲望。

理解這點,給我帶來兩個啟發:

  1. 任何物質享樂都是會退去的,一切都是無常。於是好好享受當下,來了很好,去了也罷,不執著於多巴胺的快樂。

  2. 物質享受跟金錢多寡無關。買杯手搖飲坐在公園享受十五分鐘的太陽,跟在私人遊艇上開一瓶 Dom Pérignon 香檳王,兩種快樂是一樣的神經訊號。

後者可能是最重要的一個啟發:「要享受物質上的快樂,錢並不是重點。」

那什麼才是重點?本事。

物質享受跟錢財無關,跟自己內在的本事有關。

為什麼我們會羨慕開遊艇喝香檳的物質享受,覺得那樣才是「真的享樂」呢?(或者任何你的物欲想要的東西)

我認為,根源是來自 20 世紀以來,一整票行銷、廣告與電影產業的推動,定義了所謂「理想」生活,以及大腦內建的「模仿慾望」(Mimetic Desire——來自法國哲學家 René Girard,看別人想要一件事自己也無意識地跟著想要一件事。)

要移除這個模仿慾望的做法,就是 Not give a fuck:真的不在乎別人喜歡什麼,不在乎別人怎樣看待自己,單純只問自己喜歡什麼,然後單純地喜歡這一件事。

Not give a fuck 的本事,就是物質享樂的本事。

犬儒主義哲學家 Diogenes,就是精通這門本事的人。當亞歷山大大帝聞名而來拜訪,告訴他可以給他任何他想要的東西,任何物質享受,他卻只回一句:「請你讓開,不要擋我曬太陽。」

(啊,那畢竟是希臘氣候的太陽,應該是挺舒服的)

Diogenes 還有另一個故事,可以讓我們理解什麼叫「物質享樂的本事」。

同時代,有一個純享樂主義派的哲學家 Aristippus,他在國王身邊當食客,過著奢華的日子。

有天 Aristippus 看見 Diogenes 在洗扁豆,就對他說:「你要是學會討好國王,就不用吃這種扁豆了。」

Diogenes 回:「你要是學會吃扁豆,就不用去討好國王了。」

你看兩種立場,一個是加法策略(最大化錢財跟物質來取得快樂),另一個則是減法策略(最小化物質,最大化靈敏度來取得快樂)

我認為「減法策略」是完全勝出的,因為在同樣的享樂程度下,他帶給你自由與選擇的能力,你不會為了享樂而受人支配。

無怪乎亞歷山大大帝說:「如果我不是亞歷山大,我會想當第歐根尼。」

在《流浪者之歌》裡,主人翁悉達多(Siddhartha)是一個一貧如洗的沙門行腳僧,他進了大城市,去拜訪富商 Kamaswami,要跟他找工作。

富商問他會什麼東西?他說:

「我會思考。我會等待。我會斷食。」
「就這樣?」
「我想,就這些了!」
「那有什麼用?比如說斷食,斷食有什麼好處?」
「好處很大,先生。一個人沒東西吃的時候,斷食是他能做的最聰明的事。比如說,Siddhartha 要是沒學會斷食,他今天就得接受隨便一份差事,不管是在你這裡還是別的地方,因為飢餓會逼他這麼做。但現在,Siddhartha 可以平靜地等待。他不知道什麼叫不耐煩,也不知道什麼叫走投無路。他可以讓飢餓圍困自己很久,還能笑著面對。先生,這就是斷食的好處。」

這種物質享受的本事,我認為是可以練習的,但我還在摸索。

也許等我跟第歐根尼一樣生活在桶子裡之後,再寫這篇文章吧。

▋ 高層次的快樂:複利累積的意義感

相對的於物質享受,高層次快樂(進入心流、使命感為他人付出)有一個特點:不像物質享樂那樣,容易退去。

我們很難會對「助人行善」帶來的快樂感到麻痺,而覺得需要更多。例如,我從沒聽過「扶一個老太太過馬路還不夠,我要扶十個老太太過馬路!」這樣的發言。(葉問?)(2)

高層次的快樂,也是你有完全掌控能力的快樂——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許,就可以獲得這種快樂。

因為高層次的快樂並不是「得到了什麼結果所以快樂」,而是在過程中,面對挑戰、進入心流、幫助他人,在你努力的當下就獲得的快樂。

喜劇演員 Jimmy Carr 說:「It’ not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 but the happiness of pursuit.」就是這個意思:並非克服障礙之後才獲得快樂,克服障礙的過程本身就是快樂。

這種快樂跟「面對挑戰與努力」直接相關,只屬於擁有恆毅力的人。

這種快樂——心流的圓滿體驗,人生的意義感與平靜,強度比物質享受更高,也持續得更久,甚至可以複利成長:服務一天的快樂,跟服務十年累積產生的快樂,是完全不同的強度。

2019 年,我在泰國佛寺掛單(借住)的時候,認識了一位和尚叫 Michael,是一個來自美國的心理醫師(Psychiatrist,在美國是社會地位非常高的職位)。他告訴我他出家的理由,是因為佛法可以幫助到更多的人。

我問他:「為什麼不要待在美國?俗世的生活不快樂嗎?」
他說:「如果你體驗過極致且超越你所能想像的快樂,你就知道俗世的快樂都無法相比了。」

這是我永遠無法忘記的一句話。我和他相處了一週有餘,我可以確認:這位毫無任何個人財產的和尚,可能是我看過最快樂的人,全身散發著少見的溫暖、祥和與平靜。

我因為認識了這位和尚,讓我清楚知道:快樂不必然從物質享受來。

2019 年,我與 Michael 的合照,左邊是跟我同時間一起掛單的室友,個性非常好的一個人,但我忘記他名字了。嗚嗚。

但話說回來,每個人都有追求高層次快樂的潛力,不代表每個人都「應該追求」高層次快樂。

事實上,我認為恆毅力(或者,會試圖擁有恆毅力的意圖)一部分跟基因有關。大多數人需要的只是時光流轉,歲月靜好,能過上不錯的日子就很好了。

也許只有一種人是真的應該追求高層次快樂的:特別聰明且有野心的人。

Paul Graham 說過,如果你碰巧是具有聰明跟野心的人,卻因為某種恐懼讓自己卡住了沒有追求偉大成就,那是危險的。這樣的人往往會變得尖酸刻薄。

▋ 三種快樂的交織,比只追求一種更好。

前面這樣說起來,我想一定會給人一種:「啊,所以捨棄低層次的快樂,追求高層次的快樂,才是一個值得活的人生」的感覺。

我很久以前在《The Art of Impossible》書中讀到 Seligman 這個概念時,也是這樣想。

但最近我開始意識到,這是錯的。這樣看待快樂,太帶有一種道德說教的濾鏡。

物質快樂不見得低俗,心流與使命的快樂也不見得高尚。

享受一碗 Sukiya 麻婆豆腐牛丼的快樂(我的新歡),跟德雷莎修女在印度照顧窮人的快樂,兩者都只是神經訊號,神經訊號沒有高尚與低俗之別。

即便是泰國的和尚 Michael,他也是會好好吃一頓豬肉綠咖哩的。(對,泰國和尚可以吃肉,只要是別人給予的食物,他們就不挑食)

問題不在於你追求的是哪一種快樂,這種快樂高尚與否,而是你跟這個快樂的關係:是被這種快樂所控制?還是你在自覺地享受這種快樂?

一昧追求物質享受,你會自爆,either 因為慾望而做出傷人害己的事情,或者因為在追求過高的享受過程中走向不歸路。如同飛得太高,讓翅膀融化了的伊卡洛斯。

一昧追求高層次的使命感與心流享受,你會變得無趣。我敬佩那些超嚴格控制自己飲食、訓練課表的苦行僧長跑選手,但我跟朋友喝酒的時候不會揪這種人出來,少在我面前喝什麼康普茶。

也許一個好的人生樣子,是知道「三種層次的快樂」各自為何,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要物質享受,什麼時候多一點心流與意義感,在時間、空間、人際三種維度中彼此交織,因此形成一個快樂的人生。

而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需要大量的嘗試與失誤,不斷更深入理解自己,與自己相處、和解的過程。

享樂,何嘗不是一種藝術呢?


▋ 註

(1) Martin E. P. Seligman, Authentic Happiness: Using the New Positive Psychology to Realize Your Potential for Lasting Fulfillment (New York: Random House, 2002), 102–39.

(2) 不是,有誰真的扶老太太過馬路過?我只有在美國看過這件事,卻一直出現在台灣語境裡,有夠奇怪的。我自己也給他用了,我也夠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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