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系統化生產「洞見」？
讀 Johannes Schmidt：魯曼本人怎樣做卡片筆記？
這篇是我在研究「卡片筆記」的筆記，內容有點深，若有卡片筆記實作經驗會比較好懂。
Johannes Schmidt 是德國比勒費爾德大學社會學教授，負責維護卡片筆記法發明人魯曼生前的筆記，並且主持「卡片筆記研究計畫」，發表過許多相關論文。
基本上，他就是一個卡片筆記的超狂粉，用一輩子去研究卡片筆記發明人跟他的筆記盒，這樣。（真．書呆子之神）
在他的一篇短文中，詳細說明了魯曼做筆記的哲學與作法。最重要的是，魯曼怎樣運用他的筆記盒來「思考」，系統化地產生「洞見」。
讀完這篇，我大概整理成了幾個重點，跟你分享：
魯曼到底有幾張卡片？
魯曼閱讀時，最重視「如何與筆記庫連結」。
卡片究竟要怎樣歸類？ 魯曼：隨便。
魯曼的卡片串越長，離原本主題越遠。
卡片筆記更像是九龍城寨，而不是都市規劃區
重新思考編號系統
魯曼怎樣建立卡片的連結？
1. 魯曼到底有幾張卡片？
魯曼的卡片筆記庫總共約有 90,000 張 A6 大小的卡片。
他共有兩個筆記庫，分別是兩個時期間整理出來的。
第一個筆記庫收集 1951~1962 年間所做的卡片，這是當魯曼從法學院畢業，研究興趣還在憲法與行政學慢慢轉移到理論社會學的過程。共有 23,000 張卡片，分成 108 個主題，兩個文獻筆記共 2000 個文獻，以及 1250 的關鍵字索引。
第二個筆記庫則是較大份，是收集 1963～1997 年間的卡片，專注在社會學研究上，總共分有 11 個大項目以及 100 個子項目，約有 67,000 張卡片，文獻筆記約有 15,000 個參考資料書目，關鍵字 3,200 個。
2. 魯曼閱讀時，最重視「如何與筆記庫連結」。
引用魯曼原文：
"I always have the question in mind of how the books can be integrated into the filing system."
「在我閱讀時，我永遠在思考這本書怎樣結合進去我的筆記盒裡。」
魯曼的核心觀點是，卡片本身沒有價值；卡片之間的連結，才有價值。這點是和其他 GTD、PARA 等第二大腦筆記法不同的地方。
也因為這點，魯曼不會直接把閱讀筆記放進卡片庫。
他會分兩階段做筆記，白天先做好一個「初步閱讀筆記」之後，晚上再把這些筆記重寫、打散，專注在思考這些筆記跟舊卡片的連結。
3. 卡片究竟要怎樣歸類？ 魯曼：隨便。
卡片筆記最大的問題，就是當你的「項目」（主題、關鍵字、索引頁...）足夠多的時候，一張卡片通常可以被歸類到不同的項目當中。
例如，「人際關係是人類所有煩惱的根源」這張卡片，既可以被歸類到「心理學」、「阿德勒」、「社會學」，甚至「社群媒體」。
魯曼是怎樣解決這個問題，管理 90000 張卡片的？
他不管理。
他自己也說了，卡片的歸類有一定程度的「隨機性」，他幾乎是「隨便歸類」。
但是，他非常注重做好「卡片之間的連結」。
如果這張卡片跟「心理學」、「阿德勒」、「社會學」，甚至「社群媒體」有關聯，那就找出那四張有關聯的卡片，並且做出四個連結。
若他有四個連結，未來他就會有四個「存取卡片」的路徑。反過來說，一張筆記如果沒有連結，那就是「孤兒」，注定被忘記。
他的核心洞見是，「我不需要妥善分類這張卡片，但我要確保，在未來我需要的時候我會遇見這張卡片。」（我的詮釋，非原文）
每一次建立連結都是思考。因此紀錄連結，用意就是把這些思考給「凝結」下來，形成「路徑」。
這跟大腦神經元關係非常像。神經科學真正研究的，幾乎都不是單一個神經元，而是「神經迴路」，多個神經元之間的「連結」。
我幾乎可以說，這些卡片都是「筆記元」，魯曼依照「模控學」（cybernetic）的哲學打造大量的「筆記迴路」，一個真正的「第二大腦」。
這讓整個筆記系統充滿彈性（連結隨時可以增加），也產生了筆記盒自己的「意識」（索引頁、常見的筆記），以及「潛意識」（不常見的筆記們），筆記盒因此有機會給出作者意想不到的「洞見」。
這個作法沈澱了魯曼四十年來每天的思考，他因此打造了一個會「說話」的盒子。
4. 魯曼的卡片串越長，離原本主題越遠。
這是卡片筆記的特色：當魯曼對一張卡片有延伸想法時，就會用另一張卡片以編號「接續」在後面，成為一個記錄思考過程的「卡片串」。
一張接著一張的結果，常常會讓這個「卡片串」偏離主題，離第一張卡片的概念越來越遠，然後形成了另一個「子主題」。
因為這種自由連接的方法，卡片筆記可以在整體筆記數並不增加的情況下「向內生長」，形成更多筆記間連結。
5. 卡片筆記更像是九龍城寨，而不是都市規劃區
魯曼不會移除舊的筆記。
如果有新想法要代替舊想法，他會寫一張新的卡片，建立連結，描述這個思考的過程。把過去的思考都完整記錄下來。
這種「不拆除，只增加」的作法，有點像是由下而上，有機生長的「違建社區」，而不是由上而下的「都市規劃」。
也就是說，卡片筆記法本質上就有一定程度的隨機與彈性，不是整齊劃一的人造花園，而是自然的生態系統。
或者更好的比喻，也許是香港著名的，幾乎由居民自行蓋出來的九龍城寨。每一個關鍵字，就是城寨的入口；每增加一個連結，你就爲這個城寨多蓋一條通道。
外人看去這是一團混亂，但是對城寨熟門熟路的人，卻知道城寨的生命力與內部的「社會」，因此能在這得到他所需要的。
（聽起來有點 Dystopian，可能我最近科幻片看太多了）
6. 重新思考編號系統
如果說，卡片筆記是有生命力、由下而上生長的九龍城寨，魯曼的編號系統就像是城寨的「門牌號碼」。
這個編碼系統讓卡片之間可以自由連結、分支。
讀到這邊，讓我對編碼系統有重新思考。
以往我反對在數位筆記內進行編碼，是因為難以「重新整理」（例如在一系列編碼中間插入新的卡片，就要一次修改大量卡片編碼）。
但若從魯曼對卡片筆記刻意維持自然生長的哲學，重新整理編碼系統，其實是由上而下控制，並不符合他的「自然」。
所以，在數位筆記裡編碼系統是否必要？這點我目前持保留態度。
目前我實作上有軟體的正向、反向連結的功能，沒有編碼系統一點也不礙事，妥妥的。
但不知道未來是否會因此卡關，我們慢慢看。
7. 魯曼怎樣建立卡片的連結？
魯曼第一個筆記庫有 2 萬個連結，第二個筆記庫有 3 萬個。幾乎每一張卡片，都至少有一個連結。
他做的連結共有三類：
1/ 卡片定位：在一個卡片串的最開頭卡片，魯曼會將幾個相關聯的「知識主題」連結上，可能一次附上好幾張卡片，或者一個關鍵字的索引連結。
這個作法，更像是附上這張卡片「所屬的目錄」，是顯示卡片在知識地圖中的「定位」。
2/ 主題連結：魯曼會將與這張卡片相關聯的「主題」（通常是數個卡片串）連結進來，除了註記編碼以外，也寫下主題跟卡片之間的關聯。
通常這些主題都是相隔卡片非常遙遠的類別，一張卡片最多有時會到 25 個主題連結。
3/ 卡片連結：最基本的，單張卡片與其他卡片相連結。通常這些卡片都是在幾乎不相關的脈絡，與不相關的主題下。
建立這些連結的時間點通常有兩個，一是新卡片要加入時，用新知識的脈絡重新檢視「舊卡片」的時候，會發現新的連結；二是要寫書時，檢索筆記，重新讀一次舊卡片的時候。
這個過程，完全是全手動的（他當時也沒有任何工具可以幫忙，連搜尋功能都沒有）
這其實挺辛苦的，魯曼每天要花大量的時間在維護他的筆記盒系統。但是，這些筆記整理本身，都是超高強度的思考，而且是隨手會記錄下來，有依據的，未來可以從多個路徑回頭檢索的思考。
也就是「和卡片筆記盒一起思考」。
這個思考系統，能讓你不斷產生意想不到的概念連結，也就是「創意」和「洞見」。
酷吧。
市面上大部分的筆記系統，不管流派，其實功能大多數都到「能把一切資訊記下來」就停止了。
但卡片筆記不止如此。卡片筆記除了是「能記下一切」的筆記系統以外，還是一個能和你對話的思考工具。魯曼靠這個工具，不斷地每天生產出大量的深刻洞察，成為二十世紀社會學理論領域一大宗師。
但其實，大多數人只需要「能記下一切」的功能，就很不錯了。不是所有人都想要每天有「洞見」的。
這沒有好或不好。對許多人來說，好好過日子比較重要。每天一直產生什麼創意跟洞見，只是自找麻煩。
但如果你跟我一樣，是少數的麻煩愛好者，不甘於平庸，那卡片筆記會是一套值得你深入研究的思考工具。
大概這樣，掰掰。
我一直覺得卡片合筆記很適合拿來跑LLM(大型語言模型)。